郭台铭和他的工业帝国

郭台铭和他的工业帝国

郭台铭先生在近期正式宣布竞选台湾当局的领导人这意味着郭先生以及他旗下的整个工业帝国都将被放到显微镜下反复审视而我这里的问题在于郭先生作为第一个将工业企业做到百万人规模的奇人他的商业经验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经验这些经验能否直接用于治理台湾

1980年代的台北街头逼仄的街巷与骑楼街

郭台铭1950年生于台湾祖籍山西他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台湾底层警员之子1966年进入台湾海事专科学院学习中间服了两年兵役1971年毕业去当了两年海员1973年郭台铭找父母借了10万台币开了鸿海塑料制品厂给黑白电视机生产旋钮这就是郭氏工业帝国的起源鸿海塑料厂在初期算是惨淡经营郭台铭将父母的积蓄和原配夫人林淑如女士的嫁妆陆续都投入到了工厂的经营之中依然在破产边缘苦苦挣扎期间林女士陆陆续续的向娘家借了七十万台币来支撑企业运作以当时台湾大约35台币比1美元的汇率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与绝大多数民营企业家一样虽然企业一直都处于苦苦挣扎状态但是为了压缩单位生产成本郭台铭一直在持续增加投资扩大产能在简单的塑料冲压工艺的基础上郭台铭逐渐完善了制模电镀冲压等全套的塑料制品生产线苦日子一直过到1980年代伴随着美国的信息产业革命个人电脑开始兴起鸿海塑料厂摇身一变开始生产电脑数据线电源线和机壳这些工艺要求较高的电脑配件企业才终于开始有了盈利未来的鸿海帝国终于有了业务上的雏形

现在回头来看郭氏起步期的前十年与平常的民营企业家也没有什么区别白手起家啃老啃娘家不服输以增产对抗亏损这在民营企业家的字典里全都很常见但是1980年代之后的郭氏的人生突然就像开挂了一般1982年鸿海塑料厂改名为鸿海精密1985年郭氏开始在台湾之外设厂并创立富士康FOXCONN这一专用于台湾地区之外的品牌名称1988年郭氏进入中国大陆先是在深圳租了个厂房很快他就决定在龙华买了块荒地历经数年筹备1992年开始兴建著名的富士康龙华厂区也就是在这片厂区著名的富士康模式开始出现

1992深圳龙华富士康厂区开工仪式

进入大陆之后的富士康算是如鱼得水要知道1990年代之后深圳及其紧邻的东莞地区承接了全球的电子工业转移逐渐发展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电脑配件生产地区到2010年之后虽然电脑产业一步步的走向了没落但莞深地区成功转型依然是全球最大的智能手机产业生产基地在当时来说我大中国的地方政府有发展实业的热情基层民众有工作致富的热情而电子配件这种东西的技术要求其实也高不到哪里去关键就是按既定规格进行生产每一个单件都要求可以和其它单件相互替换尺寸误差要在可容忍范围内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发展电子配件产业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建立起标准化生产流程给流水线上的每个工人都制定具体的工作要求这种要求制定得越细流程就越精密生产出来的配件质量就越高就越能够相互替换而郭台铭先生在这个需要给行业提供标准化模板的时刻终于大放光芒

在这里必须解释的是郭台铭先生此人的出身背景他父亲是基层小警察日常工作讲究的就是讲规则守规矩他入读的海运学校培养基层海员主要课程学的也是如何在海船上遵守各项航运规矩他服兵役期间系统接受了士兵遵守军纪的教育在他出来创业之后生产电子配件同样必须严格服从终端需求企业为他制定的各种产品规格同样也是守规矩在郭先生的人生经验中毫无疑问守规矩就是最高等级的经验郭先生将这三个字在富士康的日常管理中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建成后的富士康深圳龙华园区

郭台铭先生在企业管理中实施了一套非常奇特的制度将正常的社会交往功能从企业管理中完全摈弃了出去在郭台铭之前我大中国的国有企业实施的是一套与之完全相反的制度企业办社会企业完全承担起了职工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全部职能而郭台铭反其道而行之他采取了种种极致性的手段减少企业员工相互交流和接触的机会并且也绝不向员工提供除了纪律教育之外的其它任何社会服务富士康园区里的工人虽然多但是并没有形成一个整体性的社会恰恰相反它就是一个个非常零散的个体单元相互之间充满陌生感也绝不会相互信任

郭先生的办法包括1同一个车间的员工不能安排在同一个宿舍或者即便安排在同一个宿舍也要在三班倒里安排不同时间的班次尽量减少同宿舍员工相互之间接触与交流的机会2严禁不同车间的工作人员相互串班3园区内不设任何公共交流区域4员工的上班流线也通过门禁系统予以严格区分不同车间的员工流线不重合5严禁生产区域的喧哗谈话并规定严格的餐厅就餐纪律6规定严格的就寝纪律并予以严厉的检查如此种种规则终于对员工群体形成了强大的心理暗示一切员工之间的交流都是违规行为而要在公司获得良好以上的评价拿到更多的加班奖励或其它奖励最好的办法就是闷着头干活闭着嘴干活能干几年是几年如果员工之间有人冒头出来试图充当刺头那就第一时间举报他这样也能获得奖励

典型的富士康式车间

毫无疑问郭先生的这套去社会化的制度在中国大陆足以令他取得惊人的商业上的成功由于员工群体统统都原子化了根本不足以团结起来形成合力所以郭先生没有一般企业那种人员壮大之后的管理上的麻烦无非就是多了几十万上百万张纯吃饭的嘴而已他根本不需要担心员工群体的增大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福利上的要求也不用理会他们有心理上士气上的任何需求他不需要给员工群体提供全方位的职业机能培训也不需要考虑他们的晋升通道他只需要设计一个相对合理的工业流程然后要求他旗下的上百万员工拿起台面上的螺丝刀拧紧需要他拧的那一颗螺丝就行连旁边那颗都不需要拧因为自有下一道工序的员工去处理郭先生的去社会化这一套也就只有郭先生本人才可以毫无心理压力的干下来中国本土的民营企业家其实饱受儒家和国企文化的熏陶讲究仁恕之道乐于跟员工称兄道弟根本就没有把员工当成机器人和螺丝钉用的心理准备如此两相对比郭先生在大陆上的电子配件生意就具备了最强的竞争力

在外部经营环境上同样也算是天助郭氏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越来越多的国际知名电子企业涌入中国大陆除了寻找配件生产厂商之外它们也开始直接在大陆寻求代工企业进行整机装配而具备了极其强大的电子配件生产能力之后富士康这次站出来接下这些整机装配的代工单已经是毫无疑义的事根本就没有竞争对手可言戴尔苹果IBM……鸿海系就此一步步的长成了代工企业中的王牌老大在数据上1996年鸿海系的营业额不足1亿美元2000年10亿美元此后其营业额开始暴增2005年就暴增到了227亿美元2010年823亿美元2016年1345亿美元2018年1708亿美元

有意思的是郭先生的这套去社会化的玩法始终都只在大陆地区推行郭先生从未将这套玩法带回他的台湾大本营而且就算是在大陆地区在推行上也开始遭遇越来越大的阻力原本这套体系在深圳厂区玩得最顺但是到了2010年之后深圳厂区开始出现连续的员工跳楼案件并迅速蔓延到郑州等园区几十万人聚集在一起但又严重缺乏社交在人山人海中刻意强化每个人心中的孤独感和不信任感这种玩法当然是有心理极限的富士康表面上看来取得了巨大的商业上的成功事实上却是在中国新一代的年轻工人心里埋下了永恒的恶魔种子他们将会变得不合群对社会与亲友缺乏信任他们会变得极端的功利他们会逐渐的漠视生命无论是自己的生命还是别人的生命这也就是2010年左右富士康园区的员工自杀案持续爆发的原因以中国之大百万富士康工人撒进近十四亿的总人口里这种恶果暂时或许还体现不出来但是如果这一套搬到台湾那就是台湾人民的噩梦

2010年后富士康为了抵抗持续爆发的员工自杀潮开始缩减深圳厂区的产能并向更加落后的郑州重庆等地区转移然而2010年后智能手机流行起来90后的中国年轻工人人手一部由富士康生产出来的智能手机他们可以躺在宿舍的床上轻松实现内部交流传统的去社会化手段已经无从阻止他们慢慢的形成自己的企业内部文化注意郭先生本人对于任何形式的富士康内部企业文化都是持坚决反对态度的因为这将会大幅度提升管理成本无论是举办体育赛事还是歌唱比赛哪怕是舍友们一起聚个餐都会减少工人的工作时间并要消耗管理上的精力和费用让企业具备社会性这其实都是在削弱富士康的核心竞争力事实上郭先生对于中国大陆90后员工的这些自组织行为其实也是无可奈何对于这种无可阻挡的趋势郭先生的应对方式有两个第一是建立完全无人的机器人厂区而他的另一个应对方式是将产能迁出中国搬往东南亚印度和越南都是不错的选择或者直接搬往美国

江苏昆山富士康厂区机器人生产机器人

纯机器人的生产模式就现在的实践应用来看也不算特别成功它可以应用在简单的拧螺丝和喷漆等场合但是对复杂零部件的处理依然存在很大的问题而且维护成本也不便宜还真没有此前那些原子化的民工好用至于搬到东南亚和美国在这些地方想要重建去社会化的原子化模式根本就不用指望郭先生擅长的当然就是去社会化这一套而要按当地的法律法规所有厂区都必须建成一个小型社会并予以种种人性化的管理热爱聚集起来载歌载舞的印度就不说了连前社会主义国家越南都接受不了去社会化的那一套就更不要说工会力量强大到连总统都害怕的美国了而对于人性化管理郭先生根本就不擅长所以直至今日富士康在中国之外的厂区产能都没有真正发展出来中国大陆的农民工一直到今时今日都是郭氏最大的利润来源

不过在另一方面富士康在做到代工领域的第一名之后它在台湾的母公司鸿海精密终于开始发力要知道任何企业同一样工作连续干几十年都会有技术上的积累位于台湾的鸿海精密始终都扮演着对大陆的富士康系进行技术支持的角色这种角色扮演在一开始可能只是当当监工在大陆员工不听话时挥起种种惩罚的大棒但是几年十几年二十年的积累下来这种技术角色总归是能积累起丰富的技术经验尤其是在工业设计方面这班台湾土著亲眼看着各种不同的大型品牌电子企业拿着各种奇思妙想在自己的工厂里进行生产试验造出一件件实用或者不实用的样品在市场中畅销或者滞销他们由此积累起来的这些跨行业的经验远远超过了单打独斗的品牌电子企业本身

很明显这些经验可以转化为专利也可以转化为竞争力1990年代末期鸿海精密已经能够根据客户要求优化设计电脑的外壳2000年后鸿海系开始大举收购行业内的种种技术型配件企业先是面板然后是整个显示器再介入更高精度的芯片设计和生产领域如此一来鸿海系居然就拥有了跟品牌电子企业博弈的能力它可以反过来向电子企业提出设计和生产上的标准化要求说起来现在全世界手机充电线被基本统一为三种规格其中就有鸿海系的一份功劳

这么总结起来看所谓郭氏的商业经验就是大陆这边的去社会化的工业生产模式+台湾那边的长期的跨行业技术积累而且这两者还相互不搭架生产放在对郭氏极其放纵的大陆而技术积累则放在台湾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人员组织和企业文化上的任何共通性郭氏并没有在大陆训练出多少技术工程师他也没有兴趣将企业多年积累的技术经验留在大陆截至2018年底鸿海系被核准的专利数量为86600件其中在大陆落地的专利数量仅为31300件占比36%并且基本上都是外观设计专利这种无关紧要的专利核心的发明类和实用新型类的专利几乎全部落在台湾

以上就是郭台铭和他的工业帝国的全貌现在我们的问题是郭氏真的是另一个川普吗他的这些商业经验可以拿来治理台湾吗他的去社会化的组织经验我只能这么评价这种反人类的事情只发生在大陆就好了台湾人民千万不要对此表示任何期待他在跨行业的技术积累方面确实卓有成效但是也仅限于此他并没有对行业做出革命性变革的能力他也永远不会是技术变革的引领者

好吧就这样吧台湾人民好歹还能从各种各样的人物中选择令自己更满意的领导人每个人物的性情经历都算相对透明可以进行深入的分析就算选错了也就是错四年的事又能如何呢就这一点摆出来我已经没话可说了呵呵呵呵呵呵哒